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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语言与泥土(第4页)

小禧看着他手臂上那条灰蓝色的布条。布条的边缘有一根线头松了,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根极细极细的触须在试探这个世界。她想到了沧溟——那个在福利院门口抱起她的男人,那个穿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灰色外套、手上有新伤、肩膀上有不知道是机油还是血迹的男人。他救她的时候,她也没有给他任何东西。他救她,只是因为她在那里,因为她需要被救。不是因为她是钥匙,不是因为她是管理员,不是因为她以后会变成什么。只是因为她是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你受伤了”。想说“因为我能帮到你”。想说“因为不救你会死”。这些都是真话,但它们都不是最里面的那句真话。最里面的那句真话藏在这些理由的下面,像一块被层层泥土掩埋的石头,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根须和湿土和蚯蚓蠕动的痕迹。

“因为……看到你受伤,”她用手势配合着自己最简单的词汇,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会‘难过’。”

石愣住了。她不知道怎么翻译“难过”这个词。她反复比划了几次,试图在部落有限的词汇库里找到对应的概念,但找不到。她回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摇了摇头。她看向族长,族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厌烦,而是困惑。一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概念时的、纯粹而真诚的困惑。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难过”。

不是这个词不存在。是这个概念不存在。他们的语言里没有任何表达“因为看到别人的痛苦而产生自己的痛苦”的词汇。他们有“疼”——身体的疼,被石头砸到脚趾的疼,被野兽咬伤的疼。他们有“怕”——对黑暗的怕,对饥饿的怕,对死亡的怕。但他们没有“难过”。没有“心疼”。没有“感同身受”。没有“共情”。

小禧环顾四周。部落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那些被太阳晒透了的、粗糙的、质朴的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困惑。不是冷漠,不是残忍,不是拒绝理解。而是真正的不理解。就像你给一个天生目盲的人解释颜色,给一个从未见过火的人解释灼烧。他们的意识结构里没有这个模块,他们的大脑里没有为这种情绪预留任何神经回路。

他们是有心的。心在跳,血流着,受伤了会疼,失去亲人会本能地寻找。但他们感觉不到别人的疼。别人的疼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抽象概念——他们可以看到伤口、听到尖叫、闻到血腥味,但他们不会把自己的情感投射进去。他们的情感世界是封闭的,每一个人的感受都只属于自己,像被厚厚的泥墙围起来的一个个小院子,邻居听不到隔壁的声音。

这是“没有心的族人”真正的含义。

不是邪恶。不是冷血。不是某种被诅咒的堕落。而是一种空白。一种尚未被填充的、巨大的、古老的空白。他们的情感光谱比小禧所知的任何人类文明都要狭窄,在“疼”和“怕”这两极之间,缺少了所有那些让人类之所以成为人类的中间地带——同情、怜悯、温柔、愧疚、感动、爱。

一切都从未开始。

鹅卵石上的十三个字像是忽然活了过来,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回响。找到他,教会他“爱”,否则一切从未开始。她以为“他”是一个特定的人——某个藏在部落里的、需要被找到的个体。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他”也许不是一个人。“他”也许是所有人。

她需要教会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世界。

族长还看着她。他手臂上的草药糊正在安静地工作,收敛血管,沉淀蛋白质,阻止细菌繁殖。他的身体在接受她的治疗,但他的意识完全无法理解她治疗的理由。这种割裂感让小禧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在做一件对他而言在物理层面有效但在心理层面毫无意义的事。就像给一台没有显示器的电脑安装图形界面,所有运算都正确,但没有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两个小人。两个简单的火柴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她指了指躺着的那个,然后在它身上画了一条线——伤口。然后她指了指站着的那个,用手指按在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揪住心脏往外拉的动作。

“看到你受伤,”她指着站着的那个火柴人的胸口,“我这里……会疼。不是手疼,不是头疼。是这里。里面。因为你疼,所以我疼。”

她画了一个箭头,从躺着的小人指向站着的小人。箭头穿过空气,穿过了两个火柴人之间那片空白的泥地。

“你的疼,”她指了指躺着的小人,“变成了我的疼。”她又指了指站着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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