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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青禾(此时已被太皇太后调到身边当差)捧着个锦盒进来:“太皇太后,这是江南织造新贡的云锦,您说要给贵妃娘娘做件冬衣的。”
锦盒打开,霞光般的云锦上,金线绣着缠枝莲,正是万贞儿最爱的纹样。太皇太后示意青禾递给她:“天冷了,永寿宫的炭火够不够?不够就跟哀家说,别学你那节省的性子,冻着了怎么陪见深熬夜看奏折?”
万贞儿摸着云锦的质地,忽然想起冷院的冬天,太皇太后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棉袄拆了,给她和朱见深做夹袄。针脚虽不如绣娘精致,却比什么都暖。
“对了,”太皇太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哀家让人在御花园的梨树下埋了坛酒,是你父皇登基那年酿的。等兰州的战事彻底平定了,你们就去挖出来,温着喝。”她看着两人,眼底的光像落满了星子,“日子是苦过,但总得过成甜的,才不辜负当年熬过来的那些难。”
朱见深握住万贞儿的手,掌心相贴,都是暖的。他忽然明白,为何这深宫再乱,他们总能找到安稳——太皇太后的慈荫,从不是简单的庇护,而是教他们在规矩里守人心,在风雨里认真情。
离开慈宁宫时,夕阳正斜照在宫墙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万贞儿腕间的玉镯泛着柔光,朱见深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祖母说得对,往后咱们不躲了。你的心思,我的心意,本就该明明白白。”
万贞儿抬头看他,笑了。远处的梨树枝桠上,新抽的芽苞在风里晃,像极了当年冷院窗台上,太皇太后替他们种的那盆蒜苗,虽不起眼,却憋着股向上的劲儿,在时光里慢慢长成了参天的模样。
深秋的雨下了整整三日,养心殿的金砖缝里都浸着潮气。朱见深把一摞奏折推到案角,纸页边缘的墨迹被雨水洇得发蓝,最顶上那本的封皮上,“弹劾万贵妃”五个字刺得人眼疼。
“又是这些陈词滥调。”他捏着眉心,声音里带着倦意。窗外的雨敲打着琉璃瓦,噼啪作响,像极了朝臣们没完没了的聒噪——自兰州大捷后,说万贞儿“干预朝政”的奏折就没断过,连翰林院的编修都凑趣,在史册里暗写“贵妃引漕,几乱朝纲”。
万贞儿正用炭火烘着他的常服,水汽遇热化作白雾,裹着淡淡的皂角香。她听见案头的响动,回头时正撞见朱见深把一本奏折扔在地上,封皮上的朱批“荒谬”二字被摔得歪歪扭扭。
“陛下别动气。”她捡起奏折,指尖拂过上面的字——是礼部尚书写的,说陛下连日宿在永寿宫,“沉迷私宠,疏于朝政”,还引了前朝商纣王宠妲己的典故,字字都在骂万贞儿是祸水。
朱见深冷笑一声:“他倒敢说!上月黄河决堤,是谁通宵陪着朕看河工图?是谁让人查遍了前朝治河的旧档,找出‘束水攻沙’的法子?如今河患平了,倒来指责起朕沉迷私宠了?”
万贞儿把烘暖的常服递给他,语气温和:“礼部尚书是老臣,总想着恪守祖制。他也是怕陛下被人非议。”
“非议?”朱见深接过常服,却没穿,只攥在手里,“朕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非议?倒是他们,盯着后宫不放,有这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姓过冬!”
正说着,怀恩举着伞进来,靴底带进来的泥水在金砖上洇出小水洼。“万岁爷,内阁首辅和几位大学士在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他压低声音,“奴才听着,像是为了……为了贵妃娘娘的事。”
朱见深的脸色沉了沉:“让他们进来。”
几位老臣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气。首辅陈文捧着奏折,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水珠,刚跪下就开始磕头:“陛下!臣等恳请陛下‘雨露均沾’,莫要专宠万贵妃!自古红颜祸水,商亡于妲己,唐乱于杨贵妃,陛下不可不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