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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失散过。
二零零零年,袁木的消失没有预兆。
也就是五年级下学期寻常的周一上午,袁木的座位空了四节课。
关于这个缺勤的同学,老师课上没有提,同学课下也没有讨论。
裘榆一个人憋闷到放学回家,书包也来不及搁,直奔袁木家。
方琼说他去了乡下的爷爷家。
裘榆连袁木的爸爸都没见过,遑论爷爷,他站在门口恍惚地点点头,说谢谢阿姨。
当时方琼忙着给袁茶喂饭,没有再招呼他。
袁茶六岁,他听袁木讲过他妹妹马上秋季入学一年级,所以应该不是弱智,只是耍脾气不愿意吃,于是她妈妈端碗拿勺跟在后面追着哄。
场面兵荒马乱,那天方琼没有注意裘家那小子待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替她阖门离开的。
裘榆对袁木在上学日能去爷爷家感到困惑,打算等他回来向他取经,问一问这人是用啥办法说服他妈放他出去玩的。
可是裘榆等了一个月,等来了第三排袁木的座位被老师安排近视的高个同学去坐。
“老师,那袁木坐哪儿?”这是裘榆第一次在课堂上发言。
“袁木?”老师惊讶地看他,“袁木早就办转学走了呀。”
后来他第二次去找方琼,问袁木哪天回来。
码牌的四个人都停下来看他,其中包括许益清。
许益清难为情地朝上家方琼笑笑,从手包压着的一摞零钱里抽出一张戳到裘榆手心,说今天不做晚饭,让他去钱进家的面馆凑合一顿。
四副身体扭正,四张脸围合,骰子重新在方桌上的麻将堆里转起来。
在无数次被忽视、被剥夺、被威逼、被强迫之下,裘榆很早悟出成人和未成人之间的微妙区别。
又好像根本谈不上微妙,区别明晃晃摆在字面上。
既加了个“未”,则表否定。
他们按年龄把人类划分出两个等级,十八岁作一条鸿沟,两岸的群体并非对立,力量悬殊无法对峙,而是一方依附,另一方碾压。
就好比许益清叫他下跪,叫他撕书,叫他自己打自己耳光,叫他一晚上不准睡觉,叫他脱光衣服在楼梯口罚站,他都没有反抗过。
温驯,乖顺,怯懦,示弱,是他这个未成人的自觉。
一样的,这次也没有人在意裘榆在桌边站了多长时间。
“方阿姨,袁木哪天回来?”直到他又开口。
裘榆没有看许益清,但可以想到她怒目圆睁的神情,因为掐在他胳膊上的手掌实在太用力,他经常怀疑她有一双机械臂。
方琼打出一张八万,被对家杠了,她“哎呀”了一下,侧脸对裘榆说:“袁木被他爷爷接走啦,什么时候回要听他爷爷讲,你想他的话——等等,碰!”方琼指间的九万提起但迟迟落不下,她对着牌面和牌池拧眉,“你想他的话放假可以找他玩。”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挤牙膏似的终于被他撬出模棱两可的答案来,也明白个中原因难以启齿吗。
明明是被送走的。
但接和送都不重要,反正都是被字句,都任摆布。
袁木的离开,除了让袁茶变成独生女,让袁家宽裕不少,让方琼和袁高鹏看起来轻松高兴很多以外,没有影响到任何人的生活。
涵盖袁木最好的朋友,钱进,也极迅速地和另一个玩伴复制亲密无间的关系。
裘榆想,袁木就是如此无足轻重。
但他依然害怕自己忘记他,便一个人反复地,持续地巩固有关这个人的记忆。
记事起,他们就同住这条街上。
哥怎么了,就是喜欢,玩火怎么了,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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