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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深宫贵妇（第1页）

刘挚被罢免宰相之后，宋朝的朝堂并未就此安静下来。在刘挚的政敌们看来，刘挚集团的首恶虽然已经被打倒，可他的党羽依然还在。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之前相继为刘挚说情的朱光庭、王岩叟等人分别以各种看似正大光明的理由被贬出京，所谓的刘挚一党也就此在朝中彻底失势。

由于刘挚和王岩叟都是两府大臣，他俩的被贬也导致两府再次迎来新一轮的重组，具体任命名单如下：那个在众人眼里与世无争且又人畜无害的尚书左丞苏颂直接一步到位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尚书右丞苏辙升任门下侍郎从而成为第一副宰相，被洛党指控为蜀党重要成员的翰林学士范百禄升任中书侍郎，之前在保守派的内部混战中表现得英勇善战而升官为翰林学士的梁焘晋升为尚书左丞，为打倒刘挚立下汗马功劳的御史中丞郑雍晋升为尚书右丞，前宰相韩琦的大公子韩忠彦升任知枢密院事，司马光的高徒、户部尚书刘奉世升任为签书枢密院事。

细看这份名份名单就能发现这并非是一个团结一致的班底，这里面包括首相吕大防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以言官起家靠着唇枪舌剑打击政敌而进位两府。有这么一群绝世的吵架高手聚在一块儿，两府重地能够一片祥和那简直就是大白天里活见了鬼。当然了，如今这些人都成了宰辅大臣，如果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地站在朝堂上叉腰骂人会显得有失体统和身份，于是乎他们手下的小弟们便开始互相厮打成团：这群小弟们一言不合就给对方头上扣帽子，你说我是蜀党，我说你是洛党，他说你是朔党，甚至于说你是新党余孽。总之，党争之祸在这时候的宋朝已然是星火燎原之势。

针对这种现象，重新回朝担任吏部尚书的神宗旧臣王存上了一道奏疏建议高滔滔务必重视当下的这种朝局乱象。王存在奏疏中说道：“人臣朋党，诚不可长，然或不察则滥及善人，东汉党锢是也。今复有进此说有，愿陛下察之。”

王存这道奏疏并未指名道姓地攻击任何人，他只是提醒高滔滔不应该让党争之乱继续泛滥下去，而是应该想办法将这种现象予以杜绝和根除。可是，王存显然高看了高滔滔，这种事即便是让权谋高手赵光义复生也难以有效地解决，高滔滔一介女流之辈又何德何能呢？

让王存没有料想到的是，他的这份奏疏近乎于将两府大臣都给得罪了：你一个新党余孽让你回朝当官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可你眼下竟然说我们这些大臣在各自结党乱国，你是不知死活吧？

如此，王存的下场也就注定了好不到哪里去。没过几天，他就被调出京城改任大名知府，不久又被调往杭州担任知州从而彻底远离了京畿重地。

王存走后，高滔滔再又将远在江南扬州的苏轼给调回了朝廷担任兵部尚书并兼任侍读。高滔滔此举当然仍旧是出于他对苏轼本人的格外器重和欣赏，可苏轼的回朝只会让本就处于官场舆论风口的蜀党集团更加为人所嫉，宋朝的党争之祸由此变得更为激烈。

不过，以上种种并不是公元1092年的焦点事件。这一年宋朝的全体宰辅大臣几乎都在忙另外一件大事，那就是为已经年满十五岁的哲宗皇帝选皇后。

与宋英宗和高滔滔所不同的是，宋哲宗和他的皇后完全就和青梅竹马毫不沾边，哲宗的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典型的包办婚姻，直到掀盖头的那一刻起哲宗皇帝才知道自己的老婆长什么模样。作为一个孙皇帝，这也是哲宗的无奈之处，谁让他有这么一个如此“疼爱”他的奶奶呢？

这个疼爱我们打了引号，其用意就在于高滔滔自以为是的这种疼爱在哲宗这里却是一道枷锁般的存在，这种疼爱更是让他时常感到窒息。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太后奶奶为了让你这个小皇帝远离女色特意把你身边的小姐姐都换成老大妈，甚至于直接在她的隔壁为你搭了一张小床以免你春心萌动和年轻的小宫女偷吃禁果，那么你对这种关爱和保护会有何种感受呢？

具体到哲宗成婚这种天大的事情上，哲宗更是感受到了全方位的“关爱”——他什么也不用做不用想，只管拜堂成亲进洞房。可是，问题在于这个女孩真的就是哲宗所喜欢的类型吗？如果哲宗真有这种想法那就只能证明他这些年算是白活了，在高滔滔的面前他只有当乖乖孙子的份儿，哪怕是娶媳妇儿这种事关他个人终身幸福的大事也同样如此。

准确地说，哲宗这次成亲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也全程参与其中，可能我们都会认为这个女人毫无疑问就应该是哲宗的生母朱氏。遗憾的是，这个女人其实另有其人，她就是哲宗的嫡母，也就是神宗皇帝的正室、真宗朝宰相向敏中的曾孙女向氏。在儿媳妇的最终选定问题上，哲宗的亲生母亲朱氏和他那可怜的儿子一样都是毫无发言权。

哲宗的母亲虽然姓朱，但这并非她的本姓。朱氏的生父名叫崔杰，但崔杰早死，朱氏的母亲遂改嫁一个叫朱士安的人，她也就此改姓朱。不过，朱氏不久后又被朱士安交给一个任姓的亲戚抚养，她由此也就有了三个父亲。熙宁年间，朱氏被选为宫女进入了皇宫。在皇宫里待了将近十年之后，幸运之神突然眷顾了这个苦命的女孩，在其二十四岁那年的某天，神宗皇帝突然留意到了这个女子并从此无法自拔地迷恋上了她。在生命的最后九年时间里，神宗皇帝几乎达到了独宠朱氏的程度，朱氏也是在这九年里先后为神宗生下了两位皇子（哲宗赵煦以及赵煦的弟弟赵似）和四位公主（这四人中仅有神宗的幼女徐国长公主最终长大成人）。

朱氏虽然在神宗这里备受恩宠，但她在后宫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原因其实一点也不难猜。在后宫的那群女人当中有哪一个人省油的灯，比朱氏地位低下的人表面奉承暗自嫉妒爆棚，诸如皇后向氏这一类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又会如何看待这个独享圣宠的女人呢？另外我们也别忘了，在整个宋朝皇室的后宫里还有一个强势霸道的皇太后高滔滔。

毋庸置疑的是，正因为自己在后宫佳丽中独享圣宠，所以朱氏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后宫这群女人当中的众矢之的，神宗驾崩之后这种状况自然更是变得尤为明显。让这些人感到无奈的是，朱氏的儿子竟然是神宗唯二的子嗣。哲宗登基之后，作为当今天子的生母，即使朱氏在神宗驾崩之后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可天子生母这层身份还是让她至少在别的后宫妃嫔那里极致尊贵，但在太皇太后高滔滔以及晋升为皇太后的向氏眼里关于这个女人该如何对待却是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想动又不敢动，想给尊号却是绝不可能。

作为高滔滔钦点的儿媳妇且没有为神宗生下皇子，神宗的正妻向氏自然对高滔滔没有任何的威胁，而且也因为她善于迎合高滔滔从而让其在后宫的地位一直都稳如泰山。反观朱氏，高滔滔左看右看都对其看不顺眼。神宗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都让高滔滔很是不满，对于儿子独宠的这个女人她自然也是没什么好感，再加上朱氏出身平贱之家也不善于讨好高滔滔，所以她在高滔滔这里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什么好脸色。

神宗死后，作为新任皇帝的生母，朱氏的地位和待遇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由于向氏是神宗的正室，皇太后的头衔毫无悬念地落到了她的头上，朱氏因为是哲宗的生母最后也只是捞到一个皇太妃的头衔。这在封建礼法上其实也说得过去，可问题在于神宗有那么多的妃子且朱氏还是哲宗的生母，但高滔滔却指名要朱氏为神宗皇帝守丧三年。

在这三年里，贵为皇帝生母的朱氏在车盖、依卫、冠服、出入等方面的礼仪和规格都被严格限制，其待遇与普通的妃嫔别无二致，完全没有一个当朝皇帝生母应有的权利。更离谱的是，当朱氏护送神宗的灵柩前往巩县落葬时，就因为曾经的宰相、时任河南知府的韩绛向朱氏行了面见皇太后的参拜大礼，朱氏在回京之后便被高滔滔严加训斥以致当场落泪痛哭：“韩维是当过宰相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得到他的那般礼遇？”

试想，如果你是当时的哲宗皇帝，当你得知自己的母亲被如此对待，那么你会怎么想？你又会对自己的这位奶奶抱有何种感情？自己所挚爱的父亲被人全盘否定，自己深爱的母亲被人如此欺负，哲宗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却对此不能有任何的怨言和作为，个中感受谁能体会？

高滔滔为何要对朱氏如此刻薄呢？原因其实很简单，作为皇帝的生母且又不讨自己的喜欢，身为摄政太后的高滔滔必须要打压朱氏，否则他天下第一女人的身份和地位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所以朱氏注定了要被高滔滔重点打压。

三年守丧期满后，高滔滔在高家人的劝导下终于是认清了形势。朱氏毕竟是哲宗的生母，将来哲宗长大并亲政后必定会抬高母亲的身份和地位，但如果非要等到那个时候，那么哲宗对高滔滔以及高家人所积压的愤怒必然是无可遏制。为了替高家人的未来考虑，高滔滔便在神宗驾崩三年后将朱氏的地位予以提升，虽然她不能被册封为皇太后，但其车盖、仪卫和冠服皆与向氏看齐。

高滔滔死后，向氏顿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这个女人很会审时度势地下令进一步地提高朱氏的待遇和地位。她以后宫之主的身份下令将朱氏的乘车改为乘舆，其车驾出入不再走皇宫的偏门，而是由宣德门的正门进出，文武百官对其上笺须称其为“殿下”，朱氏的居所也改名为圣瑞宫，朱氏的三位父亲也分别被追赠为太师和太保。如此，朱氏才算是得到了身为皇帝生母早就应该得到的权利和礼遇。

回头我们再来细说高滔滔和向氏为哲宗选立皇后的事。

在正式册立皇后之前，高滔滔早就命人海选天下官绅之女进宫备位。请注意，高滔滔的选人是有标准和条件的，那就是这些女孩必须是庶家出身。这个庶家不是指普通的平民之家，而是普通的官宦之家，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说这些女孩不能是高门大阀的子弟。这又是为什么呢？很简单——便于掌控！想当初她高滔滔为什么就敢不听曹太后的话？她为什么就敢把宋英宗给压制得死死的以至于赵曙这一生只和她一个女人有过肌肤之亲？这里面的原因还不是因为她的母亲姓曹——曹彬的曹，还不是因为她的父亲姓高——高琼的高。聪明绝顶的高滔滔怎么可以容忍宋朝出现第二个高滔滔？所谓特权就是如此，这种事我可以干，除我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干。

对此，高滔滔曾经明确地向两府大臣当众表示：“皇后之选不欲选于贵戚之家，政恐其骄，骄即难教也！”

这可谓再疯狂不过的自抽耳光！骄即难教——这说的不就是高滔滔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