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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半惊魂（第1页）

夜风呼号。

陈江水搂着俩徒弟蜷缩在松木搭的简易通铺上，把屋里那几张糙兽皮全抻出来铺盖在脚下，揶得严丝合缝。

老辈人早传下话儿：“冻脸不冻腿。”

拢起的火堆越烧越矮了，火苗子忽明忽暗，掩映在墙上的狭长影子跟幽灵一般飘忽晃动着，让人有种不祥的感觉。

屋里倒还透着那么一丁点儿热气，偶尔从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刚挨着火堆就被热气赶跑了。

陈江水半眯着眼，打着盹——这就是老猎人的道行，在野外睡觉绝不能睡瓷实喽，煞着就行（半醒半睡）。山里的熊瞎子、野狼不说，万一遇着“不干净的”，睡死了连咋死的都不知道！

夜深了，周围暗得跟泼了墨似的，火堆剩下的点点余火，也像半醒半睡的乜斜着。大黑一只耳朵支楞着，另一只耳朵扣在半边脸上，蜷在陈江水脚底下，尾巴卷成个小圈，偶尔抬抬头听听外头的风声，然后，又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一时间屋里就剩栓子和狗剩的轻鼾声，俩人还时不时嘟囔两句梦话，没头没尾的，听着像在跟谁搭茬儿。

“嗵……嗵……”

三人一狗没睡多久，木屋外头突然传来怪响，跟块冻硬的石头墩子砸在雪地上似的，闷声闷气还带着空响，震得木屋上的雪沫子都直往下掉。

大黑先抬起起脑袋，耳朵竖得溜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浑身的毛也都炸了起来，盯着门板直哆嗦。

陈江水机警地掀开眼皮，眼里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手悄悄往身上的洋炮摸去。

那“嗵嗵”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一下比一下近，最后“扑通”一下，停在了木门前——有什么东西徐徐靠到了门上。

陈江水“腾”地一下坐起来，手已经攥住了冰得扎手的洋炮。他压低着嗓子喝道：“谁？大半夜的！”

半晌没动静，就听见夜风“呼呼”刮着，可怪就怪在，那风像被啥玩意儿挡住了似的，之前那“哐哐”的打门声没了，反倒有“沙沙”的声儿——像是硬邦邦的布片蹭着门板，不是平日里穿的布衫子那软乎劲儿，是冰片蹭木头声儿，听得直叫人头皮发麻。

陈江水往门板底下的缝儿瞅了一眼，借着门外雪地反的那点儿冷光，突然就瞅见了门缝儿里露着双黑单布鞋！鞋帮儿上挂着冰碴子，冻得硬邦邦的样子。

他心里头松了点劲儿：八成啊，是迷路的山客，这老林子冬天里迷了路，可是要了命啊！

可刚松的那口气又提到嗓子眼来了——这深冬腊月的，棉鞋都能冻透了的天儿，穿单布鞋在山里晃？脚不得冻成冰坨子，一掰就折呀？再仔细瞅瞅，那布鞋的鞋头死死扎在雪里，脚背翘得老高，跟踮着脚尖儿似的，不像是活人的脚！

陈江水后脊梁一下子窜起一股子凉气，直往天灵盖上顶，腾出手就去晃栓子。栓子迷迷糊糊刚要睁眼开口，陈江水一把捂住他的嘴，指头都捏白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咚咚地，好像脑袋撞门板的声音，门缝后面，那双单布鞋带起雪沫子一下一下地跳着。

狗剩被这声音吵醒了，眼睛刚睁开一条缝，栓子瞅着赶紧伸出手捂住他的嘴，按得死死的。这下可好，陈江水捂着栓子，栓子捂着狗剩，仨人跟串着糖葫芦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珠子全盯着门板。

大黑也反常，没敢叫唤，趴在通铺底下，一个劲儿打鼻哨——那是狗遇着“镇不住的东西”才有的动静，老辈人说，这是狗在“报信儿”呢。

“哗啦啦……砰！”

突然一声响，木门扛不住撞，“咣当”拍在地上，雪沫子顺着门缝向屋里灌进来。

一个穿黑色褂子、戴毡帽的人影，直楞楞戳在门框外的雪地上，雪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跟条黑带子似的。

那人双臂硬得跟木棍儿似的，垂在两边僵着，一双单布鞋踮着后脚跟，鞋头斜插在雪里，借着点儿微弱的雪光，隐约看见嘴巴张得老大，没半点儿哈气——冬天活人张嘴哪能没雾气？嘴里还发出“斯哈…斯哈”地响，听着就像喉咙里的肉都烂没了，就剩层皮摩擦似的。

陈江水心都顶到嗓子眼儿了——这哪是活人？是老林子里的“雪尸”啊！老辈人早说过，冬天冻毙在山里的人，要是执念重，就会成“雪尸”，踮着脚找替身。

只见那“雪尸”往通铺这边跳，“嗵嗵”的声响震得地都乱颤。

近了，离得更近了，能瞅见他嘴巴咧得很大，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发白的獠牙。

一张青黑色的瘦脸，还长着层细白毛——那是冻透了长的“尸霜”，眼窝塌得黑洞洞的，深不可见，连眼皮子都瞅不着，瘆得唠的，没一点儿生气！

说是迟，那是快！“砰！”陈江水猛地端起老洋炮就是一枪，铁砂直接打穿了“雪尸”的胸口，露个黑窟窿，眼见着半点儿血没喷射出来。

这老洋炮打完一发得重新装火药，偏偏装火药和弹丸的獾皮袋子，之前栓子嫌离火堆近，挪到门边上了，这下可好，想装都够不着，好巧不巧。

那“雪尸”中了枪，只退了半步，接着又往前跳。没几步，膝盖“吭吭”撞在半米高的通铺沿儿，愣是被这半米高的坎儿给卡住了。

就在这时，“雪尸”的胳膊硬撅撅地抬起来，往陈江水师徒仨这边划拉着，指甲老长，黑黢黢的，偶尔刮在陈江水的棉袄上，“呲啦”就勾出几朵白色棉絮，还算幸运差层棉絮，再近一丁点儿，就抠着肉了。

后来陈江水回到屯子里，跟王常喜叨咕这事儿的时候，还拍着大腿还心有余悸地白话着：“那半米高的通铺，真是救了俺爷仨的命！要是没那道坎儿，咱爷仨早就成了‘雪尸’的替身啦！”

爷仨跟这“雪尸”僵持了一宿，直到天蒙蒙亮，东方泛点鱼肚白，那“冻尸”才突然间不动了，直挺挺地戳在屋里的地上。

隔了好一会儿，那黑黑的如纸片的东西，才转了身，踮着脚跳出门，顺着来时的路儿一颠儿一颠儿地出去了——老辈人说，“雪尸”怕晨光，天一亮就得回自己冻死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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