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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记忆（第1页）

痛，很痛，全身都在痛。

阿特纳斯伏在洞窟里，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吞咽声，它抻长脖子，极力对抗着一阵阵反胃的糟糕感觉。

黑雾随着它的呼吸飘到空气中，它脚爪旁边那堆新鲜的醋栗刚沾到一缕，立刻由红彤彤的果实变成一堆干枯的灰烬。

龙急忙昂起头，小心地拿翅膀尖将那堆果实护在下面，动作牵扯到了身体，一些暗红色鳞片开始咔啦咔啦地脱落，剥去红鳞的地方也开始冒出黑雾，它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伸出尖尖的舌头扭着身子舔那些皮肤，但魔法的疗愈效果似乎并不会对它自己生效，龙只能看着自己庞大的身体逐渐走向破败。

龙默默地把脑袋埋回地上，心脏正因为无法容纳那些人类的情感而刺痛着。过一夜就好了，龙这样想，等黎明降临时，它还要去吃掉更多新产生的、源源不断的负面情感。

醋栗薄薄的果皮上还带着露水，这是它飞回洞窟的途中在一片树林里采摘的。阿特纳斯用鼻子嗅了嗅，已经能想象到它们在口腔中破碎时迸发出的酸涩味道。

但酸涩的醋栗能让它联想到很多香甜的味道，比人间的愤怒和悲伤要好吃太多，吞下它们时，好像也吞下了一份模糊而遥远的爱，这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唯一让它获得快乐的东西。

阿特纳斯使劲嗅着，像小狗一样在山洞里巡逻了一圈，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不同的气息，它早已习惯了失望，却还是期盼着，或许在下一个黎明，那个身影会回到它身边。

它朝山洞深处金光闪闪的宝物堆走去，黄金和珠宝胡乱垒在角落里，已经快要堆满半个洞口，龙的鳞片也被映照成金色，它缓慢地爬上去，趴在这片一点点积累起来、最终价值惊人的财富上。

或许龙真的累极了，它不会算数，不知道人类的历法快要过去一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陷入第一次轮回，只知道山洞外的那片石头墙似乎越长越高，人们的家园变得越来越辽阔。

龙想要好好睡一觉。

它倏地瞪圆了眼睛，瞳孔缩成一道细线，激动地震颤着。

一个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它面前，在黑漆漆的山洞里浑身散发着光茫，龙看不清祂的模样，祂似乎也没有相貌，薄薄的头纱下是一团虚无的雾气。

“我是……光明女神。”祂语气迟疑。

龙猛地起身，急切地凑上去，因为呼吸太用力，连尖耳朵都跟着抖动。

祂对这头庞大的怪物依然心存恐惧，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人！爱人！”怪物的喊声把山洞都震得晃动起来，那个亮亮的身影却立刻转身要逃跑，身上的首饰发出叮咣的清脆碰撞声。

龙伸出长舌头要卷住祂的腿，可它扑了个空，祂像雾气一样无形，龙抓不住祂。

“别走！人！不要离开龙！”失去爱人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龙，龙讨厌水，因为它们在溪水中相爱，又在溪水边分别。

“我不是你的爱人。”海莉西有些茫然，见红龙碰不到自己，又渐渐放下心，站在洞口前回答它，“我是光明女神。”

龙从记忆中翻找出人关于光明女神说过的那些话，呆呆地愣在原地，它好像又变回那条懵懂的小龙，向唯一信赖的人一遍遍确认着幼稚的问题。

“你没有骗我？”

当然在骗你。雾气似乎有些不自在，强硬地转移了话题。

“阿特纳斯，你即将陷入沉睡。”

“沉睡？”它听到熟悉的词，“是死亡吗？”

“不……你会失去所有记忆，重新获得一个、一个强壮的身躯，醒来后，你还是红龙阿特纳斯。”海莉西背出爱德维教她的话，并不理解为什么这样说就能让大陆最强大的存在自愿交出心头血。

阿特纳斯真的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它的尾巴缩起来，卷在硕大的身躯旁，黑雾顺着鳞片飘到空中，粗哑的嗓音颤抖着：

“龙……不能失去记忆。”

它开始不管不顾地躲藏，想要从女神的脚边溜走，以抵抗这注定到来的命运。

海莉西注意到，红龙并不像爱德维形容中那样残忍狂躁，它虽然性格冲动，却没有向她展露任何攻击性。

“等等，我没说完——”

她接住它挣扎时掉落的鳞片，继续说：“这里面就是你的记忆，就算你逃走，也会慢慢褪去所有鳞片，然后彻底沉睡。”

女神用温和的嗓音向阿特纳斯宣告了这个令龙绝望的事实，被从与爱人重逢的天堂突然打入地狱，现在它不但被爱人抛弃了，连最后留下的与她相关的宝贵记忆也要被夺走。

寂静的夜晚，在人们陷入梦乡的时刻，一只龙在哭泣，它金眼睛里流出大颗的泪珠，胸腔中发出沉闷的抽噎声，那颗心脏也跟着疼痛，好像要碎掉一样。

“咔——”一道几不可闻的细响从那里传来，在簌簌落下的鳞片和泪水中，海莉西注意到了那块心口中央最大的鳞片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随着它的哭泣变得越来越深，在某一刻，这片唯一不会随轮回重新长出的护心鳞彻底裂开了。

海莉西目瞪口呆，她看着与爱德维的描述分毫不差的现实，不再犹豫，向阿特纳斯提出了那个要求。

“如果我现在割开你的心脏，让你立刻沉睡，你的鳞片就不会继续掉落……下一次重生时，你将不会失去这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