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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云不落（四）（第1页）
生日礼物
晚高峰,车要从申大门口开到市中心去，堵车是必然的。
林瑧脚点在刹车踏板上跟着车流缓慢往前，副驾驶的李韵怀里抱着自己的书包和大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车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的呼呼声。
林瑧悄悄抬眼通过倒车镜观察后排两个人的情况,车里空调开到了28度,但母子两人连外套都没脱，各自贴着车门坐着，如同入定一般。
这么尴尬，林瑧有些愁地单手按了按太阳穴,打破了寂静,“钟翊，保温箱里有水,给阿姨和妹妹拿一瓶。”
钟翊被喊到名字时如同过电般回过神,他目光在倒车镜中与林瑧交汇了一秒，捕捉到林瑧眼角安慰的笑意。这一缕笑意让他静了静心,钟翊打开扶手处的保温箱，拿出两瓶水分别拧开后递给了乔雨燕和李韵。
乔雨燕接水时还有些恍惚，低声对儿子说了句谢谢，钟翊垂眼,小声回应不用。
又安静了，安静到林瑧有些无奈，只能转头和李韵说话。林瑧上一次见李韵时,李韵还不满10岁，如今竟然也快高考了,他侧头友好地朝李韵笑了笑,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李韵握着水瓶小口喝着,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又点头，诚实回答：“不太记得了，但是有点眼熟。”
林瑧勾起嘴角，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小孩子能记住这么久远的事儿，“不记得也正常，我们上次见面你还在上小学吧，在羊山，你哥出国之前。”
“啊！”听他这么一说李韵黑眼珠立刻亮了起来，开心地微微转过身盯着林瑧，“我想起来了，你摸过我的头！”
“是吗，我都忘了。”林瑧忍俊不禁，“你就记得这个？”
“嗯！还记得你给我看了一个申州大学的视频。”李韵不太怕生，也是今日情况特殊，林瑧看起来太温柔和煦了，没让小姑娘体会到距离感，说话没拘着：“我是不是还说过要来申州嫁给你来着？”
李韵话音刚落，坐在后排的钟翊眉心跳了一下，林瑧假意思索着眯起眼睛，有些为难地回答：“嗯，现在可能不太行，我有对象了。”
小姑娘自然也不是真心的，两个人都想活跃一下车里凝固的气氛。一来二去之下钟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神思与声音，他主动开口问李韵：“这两天是跟着学校老师住的吗？”
李韵意识到谎言被戳穿，吐吐舌头，“不是……其实我一直住在姨妈家。”
钟翊了然地点点头，微微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乔雨燕，却发现妈妈也正在看自己，母子二人目光相撞，都没有立刻撇开。
对视了一会儿，钟翊声音又哑了下去，他张嘴问乔雨燕，却怀疑自己根本没发出声音，“妈妈，现在住在哪里？”
他确实只发出了一些微弱的气声，但乔雨燕还是听清了，温柔的母亲拍了拍钟翊的手背，仔细回答：“我在顾明一中教书，是初中数学老师，就住在顾明路的寻香园。”
“顾明路。”钟翊喃喃念了一声，他对这条路不太陌生，从山水雅澜到VTEL新大楼的通勤途中会穿过一段与顾明路交汇的十字路口，那个路口离顾明一中应该不会超过2公里，原来他离妈妈这么近。
钟翊对申州的中学不太熟悉，林瑧毕竟是本地人，听到乔雨燕的话有些惊讶地感叹：“阿姨好厉害，顾明一中在整个申州都能排上名次吧，平时会不会很辛苦。”
乔雨燕气质温和，没有当了半辈子教师的冷峻与威严，她腼腆地笑笑，露出一个钟翊平时在私底下也会经常做的表情，“不是很辛苦，和学生们一样有寒暑假，好学校的孩子们很乖，还蛮轻松的。”
她回答完林瑧的问题，又将目光落回了钟翊身上，爱怜地看着儿子。
有些问题甚至不必多问，一个山沟沟里出身毫无倚仗的孩子考到申州来，大学时期过得会有多辛苦，没人比乔雨燕更能感同身受。更何况钟翊还在大三时就去了美国，那么高昂的学费与生活费，二十出头的学生要辛苦多久才能挣回来呢？
这些问题乔雨燕甚至不敢细想。
乔雨燕不由自主地朝钟翊挪了挪，手抚上了钟翊的鬓发。她年纪大了，手指不似年轻时那样灵活柔韧，因为常年握粉笔，指尖有干燥开裂的沟壑，触到皮肤上却依旧温暖到钟翊几乎落下泪来。
钟翊眼眶泛上一层浅红，眼神空茫茫地看着乔雨燕，听见妈妈低声说：“你这些年，应该过得很辛苦吧？是妈妈太自私了，要是妈妈早点回去找你，知道你在申州读大学，我的狗崽儿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钟翊低下头，将脸埋进乔雨燕的掌心里，他没有太多的委屈，也从不去奢求在特别特别累的时候有妈妈在身边就好了。从懂事起钟翊就觉得自己是乔雨燕的负累，如果没有他，乔雨燕应当早就脱离了那片苦海，而不是被凭白耽误青春里最好的8年。
可直到此刻，钟翊才意识到，他是渴望母爱的，他希冀能够在乔雨燕的陪伴下长大，像每一个有妈妈有家的小孩一样，有个倦鸟归林的巢。
乔雨燕的掌心触到一抔濡湿，这是几滴迟来20年的眼泪。母子分别那晚小小的钟翊一滴泪也没有落下，那时候他害怕母亲会因此眷恋，对于分离无尽的惊恐与焦虑却在灵魂里生根发芽了20年，直至此刻。
后半程林瑧和李韵都不再发出声音，留出空间让后座的母子二人悄声说话，到达地点后林瑧默默地将车停好，四人一齐下车。
这家火锅店是李韵在手机上刷到的一家网红店，即便是工作日在晚餐时间也大排长龙，好在钟翊提前订好了包厢，服务员热情地将他们接引过去。
包厢的桌子也没有多大，林瑧将外套递给服务员收好后挑了个长边坐下，李韵坐在他对面，钟翊坐在他身边。林瑧将桌上的菜单递给乔雨燕，说：“阿姨，您先看看要吃什么。”
乔雨燕点头接过，李韵想给大家倒水，水壶却被钟翊接走了。眼见着滚烫的茶水倒进玻璃杯里林瑧才反应过来，在桌子下敲了敲钟翊的大腿，对他使眼色，“你是不是还没给阿姨介绍我？”
钟翊一愣，他眼睛已经不红了，大衣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现在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手腕上的表带，看起来特别精英范儿。但其实人还是半懵的，跟个没经验的小孩儿一般，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记。
林瑧也没想到跟着来和表妹吃个饭能直接见家长，他以往同母亲这个角色的相处经验在当下的场合派不上任何用场。钟翊给四个人都倒完水后，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叫了声“妈”。
乔雨燕从菜单里抬起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钟翊捏了捏林瑧放在桌面上的手腕，对乔雨燕正式介绍：“他是林瑧，我的男朋友。”
包厢内一下又安静了，顷刻后李韵正在擦筷子的手一松，陶瓷筷子与桌面砸出一声脆响。
林瑧也紧张，他手心都出了一层汗，心率估计得比当初跟老林出柜时快一倍。林瑧朝乔雨燕点了点头，露出平生最乖巧的表情，同乔雨燕打招呼：“阿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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