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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听了,心里一动:“那意思……准备把网络社会学的专业委员会,放燕大?”
惠庆“嗤”地笑出声,指了指他:“想什么呢。网络社会学现在只是个新分支,连学科边界都还在争论,离成立专业委员会还远着呢。顶多,先弄个专业小组或者研究网络,挂靠在某个现有委员会下面,再等个十年二十年,看发展情况再说。”
李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也是,说叫网络社会学,其实也就出现了十几年,就想扯到专业委员会,确实想多了。
“不过,王老师这次来,倒真有点‘打个前站’的意思。社会学会那边,对网络社会学这个新方向有关注,但态度谨慎。这次评审,既是对你个人研究的把关,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燕大在这个领域积累的一次评估。所以,学校包括学部这边也很重视。”
惠庆往前坐了坐,语气郑重了些,“好好弄,别让人说了闲话。尤其是数据、案例,一定要扎实,经得起推敲。理论可以探讨,可以争鸣,但基础工作不能有硬伤。”
“还有,评审就是评审,按学术标准来。你的课题质量摆在那里,不惧任何人挑刺。至于其他,那是别人的事。”
“我明白了。”李乐点头。
“行了,别绷着。该吃饭了,走吧,食堂。”
在学五食堂吃了午饭。惠庆是三两米饭,一份清炒豆苗,一份红烧豆腐,清淡得很。
李乐要了份宫保鸡丁加麻婆豆腐,油亮酱红,拌开了吃得一脑门子汗。
师徒俩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论文,也说些闲话。
问起李乐家里两个孩子,李乐说了些李笙李椽的趣事,把惠庆逗得直乐。
吃完饭,惠庆回办公室午休。李乐看看时间,往风入松去。
书店开在南门外的地下室,门脸不大,走下去却别有洞天。
灯光是暖黄色的,书架顶天立地,分类很细,从文史哲到艺术电影,甚至有些冷门的学术专着。
午后的店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低低地流淌,偶尔有翻书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
李乐推门进去,目光在书架间扫了一圈,在茶座儿那瞧见一长发披肩的姑娘,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外头罩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微微歪着头,很认真的听对面一个人说着什么。
那人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挽着,露出小臂和腕上一块简洁的皮带机械表。
头发仔细打理过,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小半眉毛,衬得那双桃花眼越发深邃。
微微倾着身子,嘴角噙着笑,身上那斯文败类的味道,几乎要显形。
李乐叹口气。
抬着脚,转身躲到一排书架后面,假装在找书,耳朵却支棱着。
“……松本清张不是写推理的。”张凤鸾的声音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略显低沉的磁性,“他是写人性的。那些杀人案也好,阴谋也好,都是壳。真正的核,是战后脚盆社会那种无处安放的压抑、扭曲、还有在废墟上重新爬起来时,那种畸形的不择手段。”
那姑娘轻声说,“我只看过他的《砂器》,觉得好悲哀。”
“《砂器》当然悲哀。”张凤鸾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又带着一丝“让我来为你解开谜底”的殷勤,“但它悲哀的不是一个人杀了一个人。它悲哀的是,一个人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他出身的烙印。他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了,成名了,成功了,可以把过去像抹灰一样抹掉,但那些灰,其实渗进骨头里了,一遇风雨,就翻涌出来。”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是宿命?”姑娘问。
“不。他写的是真实。宿命是天注定的,是逃不掉的。而真实是,你可以逃,可以拼命地逃,逃得很远,远到你自己都以为成功了。”
“但最后你会发现,你逃不掉的是你自己。你身上那些被你嫌弃的、来自从前的印记,早就长成你的骨血了。你杀掉过去的自己,就等于杀掉现在的自己。”
姑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他的话。
张凤鸾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继续道,“所以你看《零的焦点》,写战后被美军占领的日本,那些女人为了活下去,把自己卖了。后来战争结束了,占领结束了,日本重新站起来了,她们也老了,有的成了贵妇人,有的成了企业家。”
“但那段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永远烫在她们身上。她们终其一生,都在拼命掩盖那块烙印,但烙印这种东西,越是掩盖,越会发炎、溃烂,最后连带着把整个人都吞噬掉。”
“所以松本清张写的不是罪案,是罪孽?”姑娘像是被说动了。
“对。罪案是可解的,凶手被抓了,案子就结了。但罪孽是不可解的。它是一种蔓延的、增殖的、具有传染性的东西。”
“它在人性最幽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你砍掉了地面上的部分,地下的根系还在,甚至会从别的什么地方,长出新的、更狰狞的枝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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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凤鸾顿了顿,又换成了一种学院派的、娓娓道来的从容的语气,
“所以……松本清张厉害的地方,不在于他写了多么精巧的诡计,虽然他的诡计确实精巧,而在于,他总能把罪案嵌进一个更庞大的社会结构里....习惯用这个系统碾碎个人这个棋子。”
“国内现在很多所谓的社会派推理,学了个皮毛,只记住了要反映社会现实,于是拼命往故事里塞各种社会热点,拆迁、上房、医患矛盾、各种腐败.....像一锅乱炖,佐料下得猛,但火候不对,材料的本味全失了。”
“松本清张不这样。他的社会性是内化的,是骨子里的。他写银行职员,写小公务员,写家庭主妇,写这些最普通的、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他们的欲望、恐惧、挣扎,以及那一瞬间的恶念。这恶念不是凭空生出的,是压力、是匮乏、是不公,一点一点挤压出来的。所以他的故事,底色是悲悯,是苍凉,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冷眼。”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松本清张不说这么漂亮的话。他就告诉你,袍子底下,是溃烂的皮肤。你揭不开那层袍子,你就永远不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衣冠楚楚的人,底下藏着什么样的、腐烂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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