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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档案室的木门“咔哒”一声关上的瞬间,走廊上的空气变了质。
金发男人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崩出裂痕,他开始像头困兽般来回踱步。
她就在门后,和那个穷途末路的叛国者一起。
门内每一声模糊的响动,或许是脚步声,或许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甚或只是幻听,都让他垂在身侧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
所有可能的战术方案在脑中飞速运转,每一个步骤都像咬合的齿轮咔哒作响,但所有部署,所有计算,在无法亲眼确认她安危的一刻,成了场具有讽刺意味的凌迟。
这焦灼如同油污,在会议室里悄然蔓延开来。
几步之外,君舍倚着石质墙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银质烟盒,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多有趣啊。
他认识这老同学十来年了,从军校时那个的金发优等生,到如今令整个巴黎战栗的冰山上校,换作平时,他定要在心底嗤笑一声,嘲讽这头战争机器终于也有了点儿人的情绪,顺便抛出两句带毒刺的腹诽。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竟笑不出来。
棕发男人掀起眼帘,望向荣军院叁楼那扇半开的窗,那里的子弹本该在叁十秒前就结束这场闹剧。
提醒过你的,我的老伙计,那老狐狸今天格外让人不顺眼——好心用最绅士的方式帮你照看娇花,而我们英明神武的上校,总是习惯用他的怒火来表达感激。
现在好了,他心里漫开冷嘲,这老狐狸要带着小兔浪迹天涯了。
这么想着,他摸出银质烟盒,带着点泄愤的力道,又磕出一支烟含在唇间。这是第几支了?一时还真他妈记不清。
打火机擦了几下才窜出火,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把这该死的玩意儿捏碎在掌心,就像捏碎那些该死的画面一样。
他偏过头,琥珀色眼睛半眯着看向灰蒙蒙的天,直到长长呼出一口烟圈,那股郁气才随烟圈,稍稍飘散了些。
可垂眸掸去烟灰时,那眼底的光却又沉下去,沉得像积了雨的乌云,几乎要拧出水来。
“希望我们亲爱的将军,不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
尼古丁的气息蛇一般游弋过来,克莱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压。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右手已探向军装口袋,那里本该躺着他那枚刻着普鲁士鹰徽的铁质烟盒
可指尖触到的却只有呢料粗糙的质感。
空的。
他动作顿住,记忆倏然回笼,是了,就在前晚,女孩偎在他怀里时,小手不安分摸进了这个口袋,公然顺走了他的烟盒。“没收了。”她仰起小脸来。
此刻那烟盒大概正躺在他书房某个抽屉深处,上面还压着她留下的字条,软乎乎的字迹:少抽点,赫尔曼。
一股混合着无奈与更灼热焦躁的情绪漫涌而上,在胸腔里烧,他需要点什么来填补这空隙,哪怕只是一支能点燃的的烟,好让这双手不至于在暴怒中掐断谁的脖子。
最终,男人还是侧过头,那声音因极力的压抑而粗粝得不成样子。
“Gibmireine.(给我一支)”
这话出口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他向来看不惯君舍那副在会议里吞云吐雾的颓靡做派,普鲁士军官的骄傲在血液里铮鸣,可此刻的自己却像个街头烟鬼,向半小时前针锋相对的人,讨一支麻痹神经的烟。
君舍眉梢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啧,稀奇,这还是他这位高傲的老伙计第一次向他索要什么,他什么也没说,只懒懒磕出一支递过去。
金发男人接过烟,在触到兜里的打火机时,周身翻涌的暴戾奇异地沉淀少许,哥特体德文刻痕,带着熟悉的触感烙印在指腹,熟悉到只要抚摸,就知道写的是什么。
那是她送他的,它陪他熬过太多生死时刻:零下四十度的顿河岸边,冻得发抖的弟兄们围着这簇微弱火苗取暖;哈尔科夫坦克舱里,他借着这点火光研究地图,机油和血迹把它打得斑驳…
金属外壳正渐渐发烫,似是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嚓——”
火苗在克莱恩湖蓝眼底窜起,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灼烧气管,充盈肺叶。他收拢手指,任凭金属棱角陷进掌心,疼痛倒让他想起来,前晚她把他的烟盒顺走时,还笑说,说他点烟的样子“像要把整个巴黎都点燃。”
现在他确实想点燃,不,是想用虎王坦克的火炮轰平眼前的一切——那扇该死的木门,那个玷污帝国军徽的叛徒,甚至整座大楼的石质拱顶。
指腹摩挲着打火机上的刻痕,这动作毫无意义,既不能让门后的她更安全,也不能让该死的秒针走得更快些。但奇怪的是,那行字母一遍遍擦过皮肤时,胸腔里那股要撕裂一切的暴戾,竟真被磨平了些许棱角。
烟雾在眼前织成了帷幔,金发男人抬眼望向房间尽头的军容镜,里面是个陌生到有些脆弱的身影,他缓缓闭眼,再睁开时,湖蓝色瞳孔重新锐利如鹰隼。
踱步声戛然而止。
“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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