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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上海德国领事馆的新年招待会上,那个有着苍白脸颊的叔叔,是不是他?
尘封的记忆鲜明起来,水晶吊灯下,那个穿着笔挺军服的消瘦男人躬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银箔纸的牛奶糖。
“这是巴伐利亚的特产,”记忆中那个德语说的极慢,连刚刚学的她都能听得懂。“和勇敢的小姑娘最配了。”
那时候战争还是报纸上遥远的铅字,周末的午后,父亲总会在她指尖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时走近,掌心覆在她发顶,“阿琬又在弹舒曼的曲子啊?”
那时候的牛奶糖,甜得能让人忘记所有的不开心。
她是方才凑得极近,撞进他眼底时才想起来的,还有丽兹沙龙那次照面,他看向她的眼神,像含着未说出口的旧话,根本不似陌生人。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出她了,或者更早些?
可他们没时间了。现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她的恍惚。
斯派达尔胸腔像台生了锈的旧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碎的杂音,但在痛苦喘息间,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烛火在燃尽前最后的跳跃一样。
“圣路易岛,沃吉拉尔街7号,雷纳尔德烟酒店…阁楼东侧墙板,第三块松动的木板后面。”
咳嗽的颤音掐断字句,可每个地名都咬得极重,重得像是在背临终祷文。“幽灵兰的所有情报…都在那里。”
一种热血上涌的情绪攫住了俞琬,她压下激动,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暗语回应他:“飞鸟永不忘记。”
她做到了,他们终于做到了。
独臂将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豁然松动了。
他嘴角扬了扬,不像喜悦,倒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空茫,有疲惫,更有一种近乎诡异的释然,仿佛一个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躺下的地方。
一直支撑着他的什么,也像随着那句出口的地址,一同抽离了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下沉,脊背有些佝偻,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像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这模样让俞琬想起柏林伤兵医院那些被疼痛啃得形销骨立,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士兵们,就是这样的,认命的、解脱的,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
他不像是在计划逃亡。
女孩才放松些的心,又被攥紧了,他没从秘密楼梯离开,他停在这里,是为了…..
斯派达尔的目光在昏暗里游移,掠过墙角,掠过文件,终落在最近的铁质档案架上。
穿过通道,踏入后巷,只要出了克莱恩的绝对控制范围,变数会呈几何级增长,那里不仅有克莱恩的人,还有其他派系的党卫军、国防军、狂热的盖世太保。那些人眼里只有叛国者,没人会在乎一个中国女孩的性命。
克莱恩选择部署狙击手,因为他和他一样清楚离开这栋大楼的后果。
现在,他要帮他完成这个选择。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转向俞琬,喉结微微滚动,空气里的潮湿霉味钻进鼻腔,却被女孩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中和。那香气很轻,像春日里沾了露水的花瓣,让他想起南京城那个开满栀子花的庭院,想起另一个同样鲜活美好的生命,是如何在战火铁蹄下凋零成泥。
“过来些。”他招手。
这个动作让他空荡荡的袖管轻轻晃动,必须这样做,他和自己说,就像当年战地医院那场仓促的的截肢手术,短暂的痛苦,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
他必须让她成为英勇反抗后受伤的受害者,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那些毒蛇般的注视下全身而退。
斯派达尔看着女孩,她迟疑了一秒,黑眼睛里还凝着未散尽的惶然,却依然朝他近了近。这下意识的信任,让男人喉咙里仿佛被砂纸碾过一道,又干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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