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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所不甘,他要努力,他要不断壮大部族,最后灭掉两个权臣,让黄金家族的荣耀如日中天。本雅失里在心里盘桓着,咬着牙却耷拉着脸,待阿鲁台说完,便催着大家散了。
太阳一落,蒙古高原的夏夜转眼间凉得像深秋。战争的胜利以及以本雅失里的大帐为中心布置和燃起的、不断向远处延伸、宛若星辰的营帐和篝火,温暖着每一个人的身心。醇香的奶酒、浓烈的烧酒夹杂着奶茶、羊肉的香味随着烟火四处漫散,火光照映着盛装的男男女女,处处是敬酒、祝酒的笑声,处处是尽情歌舞的欢乐。
可汗的大帐前点燃了一堆巨大的篝火,除了警戒的侍卫,侍女、佣人等几十人都聚集到这里共庆着大喜的日子。九只硕大的烤全羊吱吱作响,三个厨师在来回忙碌着、翻烤着。大盘大盘的手把肉热气腾腾,各种奶食、果品、酒类,调味的野葱、野蒜、野韭菜等堆满了环绕篝火的一个个木桌。
本雅失里手中抱着一柄马头琴,坐在厚厚的毡垫席上,如痴如醉地拉着,汗后、妃子各在左右的桌旁屏神静气地欣赏,随着节奏轻轻地哼唱。直到烤全羊上桌了,他才把琴放在一旁。
“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可汗不高兴吗?”小妃保奴儿托着银盘把一块上好的羊腿肉呈上来,坐在本雅失里一旁。
“美丽的夜晚配上这般美丽的女人,哪有什么不高兴?”他闭口不说打仗的事,倒不是如汉人的后宫不得干政的戒令,实在是大战后他的权欲膨胀了,对不能主导战利品的分配而大为不满。
本雅失里抬手喝了大半碗马奶酒,顺手把保奴儿揽过来。“我们姐妹二十几天没见大汗了,商议好的,要给可汗一个惊喜。”保奴儿撒娇道。“什么惊喜?说说看。”保奴儿故意不说,本雅失里便挠着她的痒痒肉,保奴儿笑得喘不上气来:“还是-让-汗-后-说吧。”“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让可汗抛却那挂在脸上的愁云。”坐在可汗右侧食案的汗后乌云高娃说道。他和本雅失里年纪相当,二十五六岁,端庄贤淑,温婉雅静,见可汗揽了保奴儿,心中掠过了一丝不快,但很快过去,站了起来,笑道:“姐妹们攒着劲排了一个舞,要演给打了大胜仗的可汗看。”
本雅失里心里清楚,虽然他的部族百姓与生俱来就有着歌唱和舞蹈的天性,但歌舞的水平并不一样。他的三个女人中只有小妃保奴儿是个百灵鸟般的舞胚子,唱得好,跳得更好。他最喜欢看她跳,听她唱,百看、百听不厌。但今日大家一番心意,编排好了,他不好直接否了,眼珠子一转,打了个折扣道:“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劲风吹草一样多人整齐地舞过,那样太僵了。不如这样,把你们编排的舞一个一个地舞给我看,谁演的最好我有重赏。是行云流水、高山大川的,都把它演绎出来吧。”他顿了一下,“乌云高娃先来,这些年还没见汗后舞过呢。”乌云是个既正直而又内敛的女人,虽是撒马尔罕高贵的公主,却非常谦恭,人前人后从不争个高低上下,嫁给穷困潦倒、流浪到撒马尔罕的本雅失里后没有端过一点公主的架子,这令本雅失里感动不已。撒马尔罕的大汗帖木儿在东征大明时去世后,国势由盛及衰,而本雅失里做了可汗,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不卑不亢,秋水般平静,本雅失里不知多少次夸她花朵一般艳丽的容颜,珍珠一样晶莹的心肠。
可汗对群舞没有兴致,明摆着,他要看舞技最好的保奴儿的舞,乌云想,那就把编好的舞留给妹妹,自己随便跳一曲,即使不好,可汗也不会说什么。她走到本雅失里前面,躬身一礼,灵机一动,随着乐师的节拍,背衬着熊熊的篝火,翩翩起舞,跳了一段非常熟悉的家乡舞。没有飞快的旋转,没有大幅的跳跃,却有着舞者共有的轻盈,一如她的秉性,飞云流转而波澜不惊。
撒马尔罕,汗宫里,那些年,本雅失里几乎天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舞蹈,却没有一次静下心来欣赏过。身无立锥之地,寄人篱下的日子,又何言欣慰?默默地忍耐中,滋长的惟有仇恨,仇恨像血液一样流遍他的全身。唯一给他孤独、寂寞的身心带来安慰和温存的,只有高贵、却又善解人意的公主乌云高娃。
那一年,部族头领鬼力赤攻下和林时,他正在城外一百多里的地方围猎,是母亲于危急之时派人将父汗被杀的消息告诉了他,使得他侥幸逃脱了鬼力赤的魔爪,只带了十几个最亲近的侍卫一路向西,像丧家犬一样,一天就跑出了几百里,边跑边考虑去哪儿、投奔谁。蒙古本部已没有一个强势的部族,去了也未必敢收留他;妹妹那儿不能去,毕竟父汗额勒伯克和妹夫——瓦拉首领马哈木有着杀父之仇;最后竟横下了一条心,穿越了瓦剌数千里的地界,一直向西,死里求生,走了无数的沙漠、丛林和绿洲,也有万里之遥吧,用千山万水、千难万险来描述一点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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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强盛的撒马尔罕时,他已是乞丐一般,万念俱灰了。大汗帖木儿听说是黄金家族的后裔、额勒伯克大汗的长子,论起来还是一百多年前的远房亲戚呢,便十分热情地款待了他,但他心里国破家亡、秋深草寒的窘境一直在困扰着、抓挠着他,直到乌云高娃亲近他、嫁给他时,他才感觉到温暖和慰藉。在他的多次劝说下,帖木儿大汗决计为大元、为黄金家族复仇,欲灭掉大明,他才彻底振奋起精神。
帖木儿病死途中,他的梦想一下子破灭了。从军中归来,几天不吃不睡,把自己关在大帐里,号啕不止。既哭病死的大汗帖木儿,还哭苦命的自己,再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
哈里即位,送还大明使臣傅安,汗廷对他的态度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像一个破旧的毡帐被扔在热闹街市的墙角里,无人问津。他不得不收拾行囊,做出了东归的打算。没人挽留,也没人送行,只有心爱的乌云高娃陪着他,踏上了黄沙滚滚的东归之路,最后在别失八里悄悄落脚,观察大明和本部的动静。
本雅失里一到,很快就被大明发现了,永乐只是给他一纸书信,嘱他好自为之;蒙古本部的阿鲁台、马儿哈咱也知道了他的行踪,正有意杀掉鬼力赤,迎立黄金家族后裔。两方一拍即合,鬼力赤稀里糊涂死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做了蒙古大元,不,应该叫鞑靼的可汗,鬼力赤改成的这个名字,还真叫开了。这个可汗,虽有时不免受阿鲁台、马儿哈咱的一点闲气,但总要比昔日寄人篱下、颠沛流离的日子强多了,所以,真放下了可汗颐指气使说了算的架子,那么多人围着、拥着,有几个心爱的女人陪着,高高在上的滋味还是蛮惬意的。
没见过、没有尝试过的东西总是新奇的,汗后乌云高娃动静相宜的曼舞勾起了他深深的回忆,也勾起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歉疚,一路东归,风霜雨雪,多少甘甜辛苦;操持家务,躲躲藏藏,竟无一丝抱怨。毕竟,有了二妃、三妃后,和乌云的亲近少多了,此刻,他的眼中泪光闪闪,映着眼前的篝火,像是在燃烧。真的在燃烧,他恨不能一下子将舞蹈的乌云揽在怀里一通爱抚和狂吻,慰藉她的坦荡、大度和真诚。但这种场合又不允许,尤其是对汗后,和对小妃又不一样了。
待她舞毕,招呼她到身旁坐下,他伸手使劲拢了拢她的肩,以示对那段心手相牵岁月的怀念。乌云深深地点点头,她终于知道,可汗读懂了她的舞,并没有忘掉那段于他是艰难困苦的时期。
坐在本雅失里左侧桌的二妃哈斯塔娜站起来,走到前面,按照几个姐妹编排的舞蹈循规蹈矩地舞着。如白鹤展翅一样亮出双臂,微微扇动,配合着脚下的步伐,抖动双肩,双臂在头上形成一个O形时旋转起来,也只能这样。她实在是不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僵硬得没了诗意,只有她的迷人的腰身和漂亮的脸蛋在强烈的倏明倏暗中给了本雅失里更大的诱惑。也难怪,她是丞相马儿哈咱的女儿,跟着父亲,提心吊胆,几乎就没有过过不奔波的日子,她本人又对跳舞一无兴致,所以就没了灵性。要说唱歌,她那清秀委婉的歌喉,配着晶亮晶亮的双眸,一点也不逊于保奴儿了。本雅失里一一夸赞,连同汗后,每人赏了一碗酒和一块肥嫩的羊肉。
该可汗期待的小妃保奴儿上场了,她造型似的给可汗行了礼,又给两个姐姐打了个无声的招呼,乐声起,便飞快地在草地上旋转起来。那编排的舞太死板,她才不跳呢,她依着自己的想象,在专为迎接可汗的一袭白袍中飘飘欲仙,鼓动得本雅失里跃跃欲动。但他不能动,汗后、二妃看着呢,兴奋中,他抓起了桌旁的马头琴,不用试音,立刻跟上了保奴儿的舞步,之后是引导着小妃一起飞翔。琴瑟之和,美妙绝伦。幽兰芳蔼,像凌波仙子之出绿波;雾绡轻裾,如鹤之展翅,将飞而未翔。一条鲜红的绸腰带束住了白色袍裙里迷人的腰身,衬托得她的胸部更加丰满,随她一起舞蹈。明烈的焰火为那乌亮的发丝和柔媚的脸颊抹上了一层闪烁的光晕,脸上的两个酒窝随着马头琴声流淌出天真灿烂的微笑。逆光灵动的身影里,胸前的曲线更加突出,两峰之间的低谷随着全身的震颤而更加幽深,每一丝光亮、每一分旋转都那么动情、那么柔美,所有的观赏者屏住呼吸,像融进她的舞里。她猛地顿脚停住的时候,那袍摆便像飞花一样纷然落下,美极了!
大家才清醒过来,一片叫好声。本雅失里连夸了几声好,再也按捺不住,拉着汗后、二妃起身,和保奴儿又掀起一次新的舞潮。欢快的脚步终于替代了本雅心中的愁云,动感的身躯驱走了身外所有的不快。他们围着篝火尽情地唱着、跳着,累了就坐下来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高声喧哗,在无拘无束中庆贺这难得的胜利。
远远望去,星星点点的篝火点缀了高原上黑沉沉的夏夜,草原上最可怕的蚊蝇也像极有灵性的狼一样,避开火光,避开艾草,避开人群,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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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渐渐熄灭,乌云高娃早已安置好了一切。本雅失里似醉非醉,像抓小羊一样,一把抱起娇小的保奴儿进了自己的大帐,乌云领着哈斯塔娜指挥大家收拾杯盘狼藉的现场。“可汗,要是不打仗,每天这样快乐着,像白云一样逐着水草,在美丽的草原上飘来飘去该多好啊!”保奴儿激动着,还徜徉在欢快的气氛中。本雅失里也不答话,把她放在了帐中的大床上,命侍女撤去亮闪闪的几盏羊油灯。保奴儿还要说什么,本雅失里哪里还听?一双有力的臂膀像是箍死了她,疯狂地亲吻着保奴儿的脸颊、眉毛、眼睛和精巧的小嘴,像是听到了呼啸而来的炮声,便将她严严实实地用身体覆盖起来。“可汗,奴家还有话说呢!”保奴儿想挣脱,已经来不及,排山倒海般的巨浪打在了岸边狰狞矗立的礁石上,激起了刺破青天的浪花,复归于平静。保奴儿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桃花一样粉润嫣红的面颊似有一丝歉意。
“尽管说,帐外的花草小虫都竖起耳朵要听爱妃银铃般的鸣唱呢。”本雅失里一手揽着保奴儿,看着帐顶。
“现在说还有用吗?可汗又不是小花小草可以有同样的二个。”保奴儿侧着身,扬起明媚水灵的大眼睛看着可汗。
“你倒把我搞糊涂了,到底要说什么,连高高在上的萨满神主也不知你要说甚。”
“可汗怎就不明奴家的心呢,乌云姐姐凡事安置得最为妥当,可汗出征的这些日子,她带我们姐妹天天向长生天祈祷,向佛祖祈祷,祈愿长生天和佛祖共同保佑可汗平安归来。她虽出身汗家,贵为公主,却没有一点骄人的习性,待哈斯和我像亲姐妹一样,可汗多日不回来,第一晚该陪她才是啊!”
本雅失里一侧身,又把她抱紧了些,答非所问:“在外我只想征战的事,进帐我只想高兴的事,哪儿会像你个小美人想那么多。”本雅失里忽地低下声来,“你也知道,哈斯塔娜的父亲马儿哈咱和太师阿鲁台一样,几时把我这可汗放眼里了?说不定马儿哈咱还让她暗中监视我呢。害的我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话不能说,只有你这小可人能让我放一百个心。”
保奴儿却故意噘起了嘴。那一年,本雅失里悄悄溜回别失八里,为防着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把侍卫们分在他周围的多处居住,只和乌云高娃住进了一户看上去并不宽裕的牧羊人家的帐包里。主人十五六岁的小女儿天真烂漫,皮肤白皙,水灵灵的大眼睛月亮般明媚,她就是保奴儿。本雅失里很快就被那双大眼睛迷住了,却又不敢亮明自己的身份,直到阿鲁台派人找到他,谈妥继任可汗的事后才和主人说明,来不及举行婚礼,保奴儿就以侍女的身份随本雅失里东下了。本雅失里即可汗位,又娶了丞相马儿哈咱的女儿哈斯塔娜后,才和保奴儿举行了婚礼。
从保奴儿跟了本雅失里的那一天,她的第一宠的地位就没有变过,这个牧人家的女孩太让他迷恋了。迷人的眼睛,银铃般的歌声和笑声,天真烂漫的谈吐,她的每一句话都让本雅失里陶醉。保奴儿虽出于一般人之家,却明白事理,知道娘家的地位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从不争宠。见了可汗的酸劲,哈斯塔娜心中虽有不快,因有乌云高娃三番五次疏导,因而,三个女人的关系还是融洽的。
保奴儿把头使劲往后仰了仰,留出了个喘气的空间,嗔怪道:“我和可汗说了多次啦,乌云姐姐嫁你九年了,忠心耿耿,全心全意啊!哈斯姐姐嫁你也有三四年了,回了几次娘家?有两次,还是你和丞相话不投机,让她回去劝丞相的。丞相家来人,本是家里的私事,二姐总是拉我们姐妹一起见,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呀?还不都为了可汗你吗?我们既嫁你,就是你的人,生生死死随了你,绝无二心,只愿可汗少些征战,平平安安过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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