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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响愣住了,他这么多年来,心心念念要找到觉然和尚,却还没想过,找到以后要怎么样。他现在的身份是红会医生,一旦动手杀人,且不说医德有亏,必会在日本激起轩然大波,红会救援队都要被牵连。
方三响在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姚英子也赶过来,她的态度和孙希不太一样:
“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总归先去见上江木一面。当面告诉他,沟窝村的人没死绝,十九年来一直有人惦记着。让他知道,作恶是有报应的,你看他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孙希和方三响都没想到,姚英子居然对这件事看得如此通透。姚英子见两人眼神诧异,轻轻喟叹一声:“这还要感谢陶伯伯。这几年来我一直想着他的事。我当然不希望他是那样的结局,但他临死之前能直抒胸臆,明白地讲出自己的愤怒,清楚地让对方听到,令对方害怕、后悔,也不失为一种圆满。复仇这种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去做。不讲讲清爽,不让对方知道前因后果,就算真杀了对方,也没有意义——所谓明正典刑,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既然姚英子都这么说了,方三响便下定了决心,先去那个大岛町看看。
姚英子赞赏地看了难波大助一眼:“真是太感谢你了,两天之内就解决了他多年的疑惑,真是太感谢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难波大助激动得肩膀发抖,一拍胸脯,“南葛饰那边我有很多同志,如果你们要去那里,我一定可以帮上忙的。”孙希眯起眼睛,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过于热心,对姚英子道:“英子,你注意点啊,这家伙可有点动机不纯。”姚英子耸耸肩:“别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他只是出于好心。”
姚英子觉得事到如今,再对难波大助隐瞒实在过意不去,便把方三响和江木精夫的恩怨和盘托出。难波大助听完之后,大为气愤:“大杉荣老师曾经说过,统治阶级对于无产者的压迫,其中一种形式就是无理地对外扩张,用侵略外国来掩盖对国内的压榨。我们社会主义者是坚决反对的,也一直要求政府从朝鲜、从中国台湾、从桦太撤军。”
有女神的注视,他说得手舞足蹈,应该是没少在私下集会里演说。姚英子听得津津有味,孙希却一脸不爽地抱起手臂:“胡博士说年轻人应该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我看他的主义就挺多的——哎,老方,你什么时候去?”
方三响恨不得立刻就走,可按照红会救援队的纪律,他必须向牛惠霖院长提出正式申请。可以想象,牛院长是不可能批准这种事的。这时王兆澄忽然道:“其实我有一件事,能不能拜托方医生?”
“嗯?”
王兆澄略显局促地道:“我们共济会的会长王希天,其实失踪很久了,至今不见下落。他最后一次露面,应该就在大岛町附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一找。”
“哦?他也是在地震中失踪的吗?”
“不是,他是地震后去大岛町的。因为王会长收到一个华工的消息,说那里有可能出现袭击华人的现象,他赶去了解情况,后面就再没任何消息了……”
对方三响来说,王兆澄这个请求,恰好可以解决自己的麻烦。牛院长对救援队做过明确要求,要以救助华侨同胞、留学生为主。以搜救王希天为理由去请假,名正言顺。
方三响二话不说,立刻赶去向牛惠霖请假,很快得到了批准。可惜姚英子和孙希的申请被驳回了,他们几个是主力,全走光的话病院都没法运转了。姚英子只好拜托难波大助跟着一起去,后者拍着胸口一口答应下来。孙希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哼,真是忠感动天……”
在方三响的催促之下,三个人立刻离开病院,踏上前往大岛町的路途。
大岛町位于东京市东边的南葛饰郡。这一带在江户时代还属于郊野,随着东京都市圈的扩张,原本的村子纷纷改制成町。不少达官贵人趁机在这一带购入土地,江木精夫赶上这股风潮,才把建筑会社做大。
本来他们如果乘坐东武龟户线的电车,可以很轻松地抵达。但大地震导致所有的轨道线路都停摆了。幸亏难波大助找来三辆自行车,三个人沿着崎岖不平的废墟朝南葛饰郡骑去。
这一路上的路况并不太平。方三响握住车把,一边不断避让着断木或石块,一边观察周围的疮痍景象。他在中国亲身经历了无数次的灾难,从淮北水灾到上海鼠疫,从辛亥战乱到胶州旱灾,此时看到的东京市民与中国民众并无不同,人类在灾难面前的反应都差不多。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东京这里几乎每一个路口都有警察驻守,沿途时常能看到区公所的公务员在废墟上忙碌——这说明日本政府在震后的反应速度很快。而在中国,从前清到如今的民国政府,很少能在大灾面前履行政府的义务。红会救援队往往只能单打独斗,他们早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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