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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区革委会大院坐落在黑河中心位置。说是大院,其实也就是一圈围起来的几栋青砖灰瓦的苏式楼房,墙角堆着些煤块和引火的劈柴。早春的北地,天还冷得厉害,晌午头太阳出来才稍微有点暖和气儿,屋檐底下挂着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崔卫东崔副主任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那排,窗户朝南,屋里头倒是比外头暖和多了。
屋当间摆着个铸铁炉子,这会儿烧得正旺,炉膛里的煤块通红通红的,炉筒子都烤得烫手。炉子边上摆着个铁皮水壶,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顶得壶盖噗噗直响。靠墙立着个铁架子,上头挂着件军大衣,墙角还戳着两把铁锹,锹头擦得锃亮——这年头,干部也得常下地劳动。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写字台,两把木头椅子,墙角还有个文件柜,漆都掉得斑斑驳驳的了。但今天这屋里头,最显眼的可不是这些。
那张从林墨手里得来的、毛色油亮、体型硕大的头狼皮,经过老皮匠的精心鞣制,这会儿正平铺在崔卫东办公桌对面的长条沙发上。好家伙,那皮子鞣得是真叫一个好,软乎、顺溜,毛色在炉火映照下泛着缎子似的光。狼头那部分还特意保留了,两颗玻璃珠子做的假眼,在火光里幽幽地闪着光,看着就瘆人。
这么一张大狼皮铺在那儿,整个屋子的气场都不一样了。它就像个沉默的、带着野性的战利品,不用说话,自个儿就能讲故事——讲荒原上的搏杀,讲枪声和鲜血,讲赠与者和受赠者都不是一般人。
崔卫东今儿个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藏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头油,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他坐在写字台后头,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在特定场合才会露出来的、混合着恭敬与亲近的笑容。
对面椅子上,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大概六十上下年纪,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脸膛红润,不是那种喝多了酒的红,是常年营养充足、气血旺盛的那种健康的红。他身上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布料一看就是好料子,洗得发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扣子从最下面一颗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
这人往那儿一坐,腰杆笔直,两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不说话,光是那眼神,就带着一股子久居人上、不怒自威的气度。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依旧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一下子看到你心里头去。
这就是崔卫东口中的“老领导”。姓沈,叫什么名儿崔卫东从来不敢直呼,都叫“老领导”。沈老领导早年是在省里重要部门干过的,级别不低。如今虽然退居二线了,但在黑省,门生故吏位居高位者众多。崔卫东能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一路干到区革委会副主任,沈老领导是出了大力的,是他仕途上实实在在的“伯乐”。
今儿个请老领导过来,崔卫东是花了心思的。炉火烧旺,屋里头暖和得只穿件单衣都不冷。茶水泡的是他珍藏的茉莉花茶,香味儿飘得满屋都是。最重要的是,这张狼皮,得让老领导亲眼看见,亲手摸着。
此刻,沈老领导的目光,正落在沙发上那张狼皮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走到沙发跟前,弯下腰,伸出右手——那手虽然老了,有些干瘦,但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手指轻轻抚上狼皮的背部。
从头部开始,顺着脊背一路摸下去。手指划过那厚实而柔软的绒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响声,还有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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