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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溟的
铁匠收工之后,炉膛里还剩一点余烬,
他把最后一块铁坯扔进去,
不是为了打什么器具,只是想看它发一会儿光。
平衡站的天花板是弧形的,从床头到床尾缓缓收拢,像一只倒扣的陶碗。小禧平躺着,盯着那个弧度看了很久,发现上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顶端延伸下来,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分成了三叉,像一棵倒生的树。
她的身体终于开始放松了。
测试结束之后的酸痛像潮水,退得慢,但终究在退。第一天她几乎动不了手指,每一块肌肉都在拒绝服从命令。第二天能自己翻身了,虽然翻一次要缓半炷香的工夫。第三天她撑着床沿试着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但站稳了。
现在是第四天夜里。
她把两条手臂伸直了举到眼前,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那些细小的瘢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指尖的触觉恢复了大半,按在棉被上能感觉到织物的纹理。胸腔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依然安静,安静到有时候她会忘记它的存在,直到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翻身压到某个角度——才感觉到胸口有一小块区域和其他地方的温度不同,稍微凉一点,像身体里埋了一小块冬夜。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平摊在身侧。
窗外是平衡站的外围回廊,回廊外面是图书馆某一层的外墙,灰砖,砖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月光从高处的天窗斜斜地落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把半面墙照得发亮,另半面沉在影子里。光带里能看到极细的灰尘在浮动,像一小群困在光里的飞虫,缓缓地、漫无目的地向上飘。
安静。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那个节奏和口袋里那颗乳白色的珠子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隔着布层互相应和。
有人在门外停了一下。
脚步很轻,但她听得出来。沧溟走路时右腿落地会比重心多承半拍的重量,那个微小的延迟在安静的环境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先顿一下,再说出来。
门被推开了,无声的。平衡站的门轴不久前刚上过油,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沧溟侧身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白大褂,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清瘦的手腕。
他手里拿着什么。月光从窗口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手上,照亮了那个小东西的轮廓——圆形的,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
小禧撑着手肘想坐起来。
别动。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咚的一声,然后波纹散开。躺着吧,我就坐一会儿。
他在床边坐下来。那把椅子是平衡站标配的铸铁矮凳,他坐上去的时候凳腿在瓷砖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短响。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交叉搭在一起,右腿那个微小的延迟在落地的瞬间又出现了一次。
小禧侧过头看他。月光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颧骨上那道月牙形旧伤疤在光里泛着淡白。他看起来比平原上那天更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清楚,像某件器物被人反复打磨之后露出来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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