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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朱见深了。
还是个垂髫小儿时,他躲在东宫的角落哭,她拿着块麦芽糖走过去,笨拙地替他擦眼泪:“殿下别怕,有奴婢在。”
他那年被废,囚在南宫,她偷偷翻墙进去,给他带热腾腾的包子,在他冻得发抖的夜里,解开衣襟将他冰凉的手揣进怀里:“殿下,熬过去就好了。”
他重登帝位那天,穿着明黄的龙袍,亲手将贵妃的金印放在她手里,眼里的欢喜像孩子:“贞儿,往后朕护着你。”
她也想起了巧儿和巫师那张阴鸷的脸。是她们用无数患者的自己的脸,还毁掉他的声音试图杀他灭口这一切的一切,万贞儿都想起来了。也是她们让自己一步步逼到了今日的绝境。
她不是什么药婆子巧儿,她是万贞儿,是那个陪着朱见深从泥沼走到巅峰,最终却被奸人迫害的万贵妃。黑风寨的药香,周烈掌心的温度,江南的雨,都是一场濒死的梦。
气泡从嘴里涌出来,一个个往上飞升,像她那些年的荣宠,绚烂过后,终究破灭。
江水越来越冷,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忽然想起周烈在黑风寨替她挡刀时的样子,想起他耳尖的红,想起他说“往南走,我撑船,你种药”。
若有来生……
她没再想下去。江水彻底吞没了她,连同那些爱恨,那些挣扎,一同归于沉寂。
江面上,芦苇荡还在摇晃,官船的喧嚣渐渐远去。没有人知道,江底沉着一个记起所有过往的女子。
长信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燕窝香气。假万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捏着支赤金点翠的银签,漫不经心地挑着碗里的燕窝,眼神却落在窗棂上——那里沾着片枯叶,被风一吹,簌簌地晃,像极了她这些日子悬着的心。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兴奋。假万贵妃眼皮都没抬,只懒懒地哼了一声:“进来。”
那去江南督办差事的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暖阁,膝盖“咚”地砸在金砖地上,震得案上的青瓷笔洗都颤了颤。他扬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娘娘!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假万贵妃这才放下银签,用绣着缠枝莲的帕子擦了擦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慵懒,实则指尖已悄悄攥紧了帕子:“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咋咋呼呼?没瞧见本宫正歇着么?”
“回娘娘!”太监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上还挂着赶路的汗,混着脸上的灰,看着有些狼狈,却难掩眼底的亮,“那两个逃犯——哦不,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已经死了!死在铜陵的江里了!”
“死了?”假万贵妃端着燕窝碗的手猛地一顿,碗沿的热气熏得她睫毛微颤,她强装镇定,慢悠悠地吹了吹碗里的浮沫,“你亲眼看见了?可别是看走了眼,回头又让本宫空欢喜一场。”
“虽没亲眼见着尸首,可证据确凿啊!”太监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潮,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两样东西——一块染血的粗布,边缘还沾着些干枯的草药碎屑,正是万贞儿在黑风寨时常穿的那件;旁边则是半枚断裂的银簪,簪头雕着朵蒲公英,花瓣断了一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娘娘您看!”太监指着布料,声音越发急切,“这布衫,跟那女的在黑风寨穿的一模一样!您忘了?上次您让小的画过她的样子,她总爱在袖口别着株晒干的艾草,这块布上还沾着艾草籽呢!还有这银簪——”他捏起那半枚银簪,递到假万贵妃面前,“小的打听了,这是那姓周的小子送她的定情物,据说还是他亲手打的,她平日里从不离身。如今断成这样,定是落水时挣扎,被江底的石头撞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