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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都不换说了一通,说完之后猛喘气;费诺不免苦笑,这不愧是多年的老友,一番话说起来虽不十分中,但亦不远矣。他见程朗也激动起来,正想开头调节一下气氛,不料纪晓彤猛地拍了桌子:“程朗你再敢对我吼!少把一点事情说得和真的一样,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想得天远地远,就是不替眼前的人想一想。你们到底问过希年是怎么想的没有?她在乎你们说的这些东西?闲话怎么了?如果不是意外,潘越和艾姐现在还是活得快快乐乐的,也没有少一根头发。还有你就把费诺说得这么没信心,希年这么没长性,就非唱哀他们两个人?我看你才神经……”
“晓彤,你和程朗都冷静一点。”听到这里,费诺才沉声开了口,“为这件事情伤了你们夫妻的和气不值得。希年的事情,我已经说了,我一直只把她当做潘老师和艾姐的女儿,仅此而已。她年纪还小,又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身边没了别的亲人,只有我,难免胡思乱想,过去了,也就好了。”
他的语气始终很克制,从来不说谎的人一旦开了口,似乎更容易令人信服。他暗自嘲笑这个虚假的自己,语调却没有任何的迟疑和动摇:“也正是因为没有别的亲人,她没想到的,我要替她想到,没想开的,不能过分纵容,这也是为她好。我想希年将来会懂的。”
费诺说完这一番话,抬眼看了看纪晓彤,后者听后只是笑了笑:“费诺,这不是念咒,念一万次就成真了。你这个人,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自己想得太少,不值得。不管程朗是什么态度,你又是怎么考量的,我反正只是个女人,不懂你们这些伟大的情操,希年迷恋你,你也没真的就像你说得那样只把她当老师的女儿,别让自己后悔。”
这番话奇异地刺到费诺,他也看着纪晓彤,定了定神才再次开口,这次再说,语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你我都不是二十岁可以走错一步、什么都能再来的年纪。但是希年只有二十岁,以为只要是真心的感情就是美好的,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再来过。你看过艾姐哭的样子吗,潘老师又为什么决心搬到岛上住?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答应了艾姐要好好照顾她……不,她是我的责任,是我最珍视最宝贵的人,我看着她怎么从最艰难里一次次咬牙走出来,再没有哪个活着的人比我更不舍得她受哪怕一点点的伤害……”
说道这里,他又想起潘希年离开时那绝望和凄凉的目光,心一乱,随手拂到了茶杯,任已经冷却的茶水翻了一桌都是,又顺着桌沿淅淅沥沥地落了一地。费诺知道自己已经说漏了嘴,但又不怎么在乎了:“晓彤你也不要这么天真,以为顶着爱的名头一切难题就能迎刃而解。我当然知道爱是什么,但这是我现在唯一不能给她的东西,我不想伤害她,更不想让别人伤害她。所以我宁可她痛这一次、恨这一次,也绝不要她再受一丁点她父母受过的委屈和留言。我费诺没有别的本事,落子无悔,这点你不必担心。”
一段话说得掷地有声。费诺素来有谦谦君子之风,这样声色俱厉的模样别说纪晓彤前所未见,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程朗也不记得上一次见他这样发作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夫妇两个一时间都哑了声,彼此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再出声,只能沉默无言地望着费诺。
费诺说完之后很快冷静了下来,反而觉得有些微微的乏力。难得激烈之后,双手、脸颊乃至心口居然是凉的,缺乏任何热忱的温度。既然已经失言,他也就无意再去隐瞒更多,只是再一次遵守成年人狡猾圆熟的社交礼仪之一,彼此心照不宣又不再提起。他又一次垂下眼帘,抽出纸巾来默默擦干净桌上被自己打翻的水。等桌面恢复,他的心绪已经彻底地平静下来,抬起头对有些发蒙的纪晓彤安抚般地一笑:“我们都说了这么多,应该口渴了,来,再喝点茶。”
纪晓彤注视着平静如常的费诺,终于摇头:“你不要让自己太苦。再说……,算了,你自己什么都想得清清楚楚,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也不早了,我先去车里开暖气,程朗,你再陪费诺聊一会儿。”
她体贴地抽身而去,留下费诺和程朗两个人。程朗表情复杂地看着忽然发作得费诺,瞠目结舌半晌,才说:“费诺啊,你……和希年这件事,是做不得的。”
“我知道。”
他不多说,然而笃定,显然是拿定了主意。程朗也素来知道他的为人,又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对你们中任何一方都没有好处,你这样处理,其实最合适。到时候希年也会渐渐明白你的用意。等事情过去了,有些话自然不必多说。还有,晓彤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嘴快,但没恶意……”
费诺甚至笑了:“放心,我也知道。你不要让晓彤多等,先去吧,我正好还有点文件没看完,也不多留你了。”
送走程朗,家里又一次只剩费诺一个人。他回头看了看碟冷盏空的餐桌,眼底终是划过一线寥落,就连从来都是笔直如松的脊背,竟也罕见地微微懈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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